上周去南京鼓楼区的一场教研活动,刚进会场就看见前排的老师把统一发的必读书摊在膝盖上,书角夹着半张写了一半的感悟纸,旁边放着要拍阅读打卡照的手机。
太熟悉了。
谁没经历过?
被打卡要求挤掉的“闲书时间”
说实话,我太懂那种被安排着读书的别扭感了。我真的见过太多老师,一听到“本学期教师阅读清单”几个字,先在心里叹三口气——又是要拍摊开的书发工作群,又是要写不少于两千字的读书心得,末了还要搞个现场读书分享会,轮到谁发言,谁就得把之前网上搜的金句串成一段,念完了大家鼓个掌,这事就算完了。
我见过教了二十年书的老班主任,把学校统一采购的教育论著摊在摞得半人高的作业本上,手边的红笔圈着全是教研主任提前划出来的、写汇报时要用到的重点段落,连带着书里本来写得最柔软的那句“要看见每个孩子藏在叛逆背后的小情绪”,都被圈成了要一字不差默写进期末总结的标准答案。
真的累。
本来教书就够累了,读书本来是个能喘口气的事,怎么就又变成了一项要应付的任务?我认识的一个教语文的张老师,以前总喜欢在办公桌上放本汪曾祺的短篇集,改作文改累了就翻两页,碰到写得有意思的段落,还能在作文课上给学生念两段。这两年她的阅读任务越来越多,从课标解读到班级管理方法论,每本都要写批注,要上传阅读记录,她那本翻得卷边的汪曾祺,已经在书架最上层躺了快半年,上次说起来,她还叹了口气,说连汪曾祺新出的散文集都没顾上买。

读的书,要能接住课堂上的“意外”
不过话说回来,谁规定教师读的书,必须全是和教学直接相关的“有用之书”?
上个月去听一节初中历史课,讲到安史之乱对唐代社会的影响,有个坐在第三排的小男孩突然举手,问“老师,那杨贵妃吃的荔枝,从四川运到长安,路上放那么久,不会坏吗?”
换做别的老师,可能就会笑着打个圆场,说这个问题咱们下课专门查一查,先把课本上的知识点讲完。但那个老师刚好之前翻了两本闲书,一本是讲唐代交通路线的史料笔记,一本是讲中国古代水果流通的通俗读物,当场就给学生算:从四川盆地到长安的驿路要走整整七天,当时的人会把刚摘的荔枝连枝带叶封在掏空的竹筒里,外面裹上冰,快马加鞭赶路,到长安的时候还能带着新鲜的果香。甚至他还提到,当时四川本地的荔枝品种,本来就比岭南进贡的耐存放,根本不是像后来的诗里写的那样,要累死多少匹马才能运到。
我当时坐在教室后排听课,看着那个提问的小男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,突然就觉得,这才是教师读书的真正意义啊。
根本不是为了攒够多少可以写进汇报的金句,是当课堂上跳出那些教案里没有的“意外”问题时,你不用慌慌张张地把问题推到“课后再说”,你能凭着自己读过的那些书,把课本上干巴巴的知识点,变成能让学生眼睛发亮的小故事。

别把读书的门槛架得太高
总有人说,教师每天要改作业、找家长沟通、应付各种检查,哪有整块的时间读书?
其实真的没必要把读书的门槛架得太高。
别总觉得要专门抽出一个小时,坐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地读那种厚得能砸人的理论巨著,才算“完成了教师读书的KPI”。你完全可以在改完一摞作业本的间隙,抽十分钟翻两页自己真的感兴趣的书——哪怕是和教学完全不沾边的。
我认识的教数学的陈老师,说她每天改完两个班的计算题,眼睛都花了,就会翻两页自己攒的植物科普书——不是什么高深的学术著作,就是那种带彩色插画的,讲常见的野花野草怎么长,怎么传播种子。上次讲随机事件的概率,她就拿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的例子打比方,说“你们看,风一吹,种子落在哪是随机的,但落在土壤肥沃的地方,发芽的概率就更高——这就像你们平时认真听课,考到高分的概率自然就大”,全班听完没人走神,连平时总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都抬头盯着她PPT上的蒲公英照片看。
哦对了,还有个教英语的年轻老师,说她最近读了好几本悬疑小说,现在上课的时候观察哪个学生在下面偷偷传小纸条、藏漫画书,一眼就能锁定目标——你看,这也算读书的用处啊,哪有什么白读的书。
上周教研活动散场,我在走廊上碰到之前那个把《夜晚的潜水艇》压在规定书目下面的年轻老师,她靠在栏杆上翻了两页书,看见我笑了笑,说“等这阵打卡的任务过了,我要把这本书读完”。风从走廊吹过来,带着外面梧桐树的味道,是南京秋天该有的样子。
我们总在说要推动教师读书,其实最该做的,根本不是列长长的必读书单,不是定多少字的打卡要求,是把读书的选择权还给老师。毕竟,只有真的愿意翻开书的人,才能把书里的温度,传递给坐在讲台下面的那些孩子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