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挤了40分钟地铁去蜀山区的一所小学参加区里的教研会。进会议室的时候,长桌上整整齐齐码着每个参会老师的材料袋,封皮上印着“校本课程开发成果汇编”几个烫金的字。
随手翻了两本。
好家伙。
从“二十四节气主题课程”到“红色研学实践体系”,每个汇编都厚达近百页,流程写的滴水不漏,目标定的高远宏大。但翻到具体的活动环节,全是眼熟的内容——“春分时节带学生竖蛋”“清明时节去烈士陵园献花”,连活动的安全预案都和隔壁区前年发的文件一字不差。甚至有个老师写的“秋天的树叶创意手工”,活动环节里提了要捡法桐的叶子做标本,可他自己学校门口连一棵法桐都没有,种的全是遮了半条路的香樟。
我当时坐在位置上,差点笑出声。
你写的课程大纲,根本不是给学生上的
散会的时候拉着旁边坐的年轻语文老师闲聊,她皱着眉跟我吐槽,说自己花了三周攒的《论语》校本课程,交上去被教研主任打回来三次。第一次说“学生参与度的设计不够”,第二次说“思政融入的比例不达标”,第三次干脆让她加两个课时的理论宣讲,专门讲“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”。
她私下跟我说,其实这门课她自己在班上偷偷上过两次,第一次刚念了“学而时习之”,底下就有学生举手问“孔子当年带着徒弟到处游学,难道不用交房租赚生活费吗”,她当时卡了半分钟,根本不知道怎么答。
太假了。
谁信啊。
我们见过太多所谓的课程开发,从第一行字开始就不是站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总转笔、总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的小孩的角度写的。是给来检查的专家看的,是给年终总结凑字数的,是为了填那张盖了公章的校本课程建设申报表的。至于最后真的站在讲台上上课的时候,学生是抬着头跟着思路走,还是趴在桌上偷偷传小纸条,根本没人关心。

有次碰到个刚入职两年的老师,说自己为了凑课程开发的材料,连着熬了三个晚上从网上扒了十几万字的现成内容,拼来拼去整成了一本120页的《校园劳动教育课程体系》,最后交上去领导只翻了前三页,就给了个“优秀”的评价。可他自己知道,这些内容他连在班上上十分钟都坚持不下来——里面要求学生学的传统木工技能,学校连个刨子都没有。
好的课程开发,根本不需要你“从零开始”
去年在皖北的一所乡村小学见过个教科学的男老师,他根本没有什么课程开发的专项经费,学校门口就是一大片连成片的油菜花田,春天的时候蜜蜂飞的满田埂都是。他平时上课的时候总爱随手拍点东西:学生蹲在田埂上数蜜蜂腿的照片,自己用简易捕虫网拍的蜜蜂停在花芯上的视频,甚至还有上次上课的时候,有学生把逮到的蜜蜂装在矿泉水瓶里忘了盖盖子,飞的满教室嗡嗡转的“事故现场”。
他就把这些攒了半学期的零散素材,整理成了三个课时的内容。第一节课带学生认油菜花的结构,第二节课观察不同颜色的花对蜜蜂的吸引力,第三节课让学生自己设计方案,在学校的围墙边给蜜蜂留一块不打农药的小花坛。
你说这叫课程开发?
当然算啊。
比那些抄了别人十万字的课程手册实在一百倍。
课程开发的起点,从来不是办公桌上的空白文档,而是你在课堂上攒了半年的、那些没被教案写进去的“意外”。是学生上课的时候突然问的奇怪问题,是课间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讨论的小爱好,是学校里那些别人觉得“没用”的小角落——比如墙角那棵长了十年的老枇杷树,比如走廊上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,比如每次下雨的时候操场上积的那片能让学生玩半小时水的小水洼。

很多人现在对课程开发的误解,就是要写出一本厚达几百页、每个环节都标注着教学目标、重难点、评价方式的标准化手册,要能在各种评审会上念出来让专家点头。可真正能留在学生记忆里的课程,从来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完美流程,是他们真的蹲在田埂上数过蜜蜂的腿,是他们自己在围墙边种的波斯菊开了花,是他们知道枇杷树的果子要等到芒种前后才会甜。
家长别当课程开发的“局外人”
说到这肯定有家长要撇嘴,说课程开发是学校和老师的事,我们把孩子送到学校,交了学费,剩下的不就是学校该管的吗?
真不是。
就说刚才那个做蜜蜂课程的老师,一开始设计第三节课的时候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——怎么判断田里的油菜花有没有打农药?他自己学的是课本上的知识,说不出接地气的判断方法。正发愁的时候,班上有个学生的妈妈听说了,主动找老师说自己是区农业站的技术员,平时天天在田里跑,这个事她能讲。
后来她真的来班上上了半节课,带了一沓快速检测农药残留的试纸,领着学生在油菜花田里挨个测,最后带着大家在学校围墙边的空地上种了半块地的波斯菊,给蜜蜂留了个不用打药的小栖息地。现在那片花开的旺的时候,连隔壁学校的老师都带着学生过来拍照片。
你看,家长能参与的事,根本不是掏多少钱赞助买昂贵的教具,也不是非得请什么知名的专家来做讲座。是把自己身边那些日常的、伸手就能碰到的生活经验,变成课程的一部分。开社区超市的家长,可以来上一节“怎么给班级买最划算的运动会奖品”的数学课;做牙医的家长,可以来上一节“怎么正确刷够两分钟牙”的健康课;甚至那个每天在学校门口修自行车的老师傅,都能来上一节“怎么给自行车补胎”的劳动课。
别总把“课程开发”当成需要凑材料完成的行政任务,它本质上就是你和学生、和家长一起,在日常的校园生活里攒出来的、共同的记忆。
上次有个家长跟我吐槽,说学校搞的“非遗剪纸精品课程”,一学期下来孩子剪的全是一模一样的红喜字,连自己家门上贴的春联上的传统图案都认不出来。你说这课程开发的,图啥呢?
散会的时候碰到那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校长,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楼下学生在操场上跑,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“课程开发”这五个字怎么写。那时候他带学生在学校的空地上种棉花,从播种到间苗,到收棉花算产量,到最后把纺出来的棉线做成小沙包当奖品,整个过程学生跟了一整个学期。现在那些当年的学生回学校看他,还能记得当年种棉花的事,能说出哪棵棉花结的桃最多。
挺可惜的。
真的。
现在所有的事都要做成文本,所有的环节都要对应文件的要求,所有的成果都要能拍照片、写报道、算进绩效考核。可真的等学生毕业走了,那些写在厚本子上的课程大纲,根本留不下什么痕迹。
倒不如下次备课的时候,先别着急打开网上的现成教案,先想想——
这周上课的时候,学生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?
学校门口的那棵香樟,最近是不是落了满地的果子?
哦对,这才是课程开发该有的起点啊。